在美国,电击这种刑罚已不再用来惩治连环杀手、猥亵儿童者,乃至现在囚在美国监狱里的220万囚犯中的任何人。但在美国一家教育中心,电击却被用来惩罚学生。在这个比监狱还恶劣的学校中遭受折磨的是几百名孤独症患儿、精神障碍患儿和情绪暴躁儿。
在罗腾伯格中心,教师之间不可能讨论任何事情,因为摄像头无处不在。即便在教师休息室,彼此交谈也会遭到偷听,只能通过传递纸条彼此交换信息。
1、罗布:不断重复的被电击恶梦
罗布·桑塔纳在恐怖中醒来,他重复了同样的梦境:金属丝伸到衬衫和裤子里面,电极连到他的四肢和躯干上,配备着摄像机和遥控监视器的成年人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没有任何警告,一摁按钮电流就会击向他的手臂或腿,甚至更糟糕的是胃。罗布所知道的就是疼痛异常。
每次从这个梦境中醒来,他都要费几分钟才能记起他现在躺在自己的床上,没有电极连在他的皮肤上,不会被电击。这个一再发生的恶梦并不是来自文学著作《1984》的虚构,而是来自他在这里已被囚禁数年的、美国最具争议的“行为矫正”学校。
1999年,罗布13岁时,他父母将他送到美国康顿市的“罗腾伯格教育中心”,这里离波士顿20英里。这个机构称自己为“特别需求学校”,招收各种麻烦孩子——严重的孤独症的、精神障碍的、精神分裂症的和情绪暴躁的,试图用复杂的奖惩制度——包括巨痛的电击——改变他们的行为。在目前234名学生中,约半数被连上电线接受电击治疗,包括一些小至9到10岁的孩子。60%的学生来自纽约,1/4来自麻省,其余的来自另外6个州和华盛顿特区。罗腾伯格中心有900名雇员,年收入超过5600万美元,每个学生每年的费用达22万美元,由各州和学校所在的区支付账单。
罗腾伯格中心是美国唯一一家用电击规训学生的学校,这种刑罚甚至已不再施于连环杀手或猥亵儿童者,乃至现在囚禁在美国监狱里的220万囚犯中的任何人。在该校36年的历史中,有6个孩子在监护过程中死亡,导致大量的司法诉讼和政府调查。去年,纽约州调查员撰写了一份激烈的报告,使这个地方听上去像伊拉克阿布格莱布监狱的中学版。然而,矫正计划继续兴旺,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除那些绝望的父母和几位州议员之外,没有人关注进入这座大门的数百名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
以罗布为例,他坦白地承认,他是一个失去控制的孩子,有严重的行为问题。出生后他就被遗弃在医院里,身体中含有可卡因、海洛因和酒精。在看护中心成长到11月大时,一对中产阶级夫妇收养了他,但他的麻烦依然如故。他开始放火;因打开行驶的校巴的后门被开除出幼儿园;6岁时他用剃须刀割自己。他妈妈带他看专家,诊断有精神问题:好动过度、外伤后留下的紧张失控、强迫性捣乱。
罗布在罗腾伯格中心呆了三年半。从一开始,他就咒骂、哭喊、与工作人员打斗。最后,工作人员从他妈妈和法院获得许可,使用电击。罗布被迫穿上一件带有5个2磅重的电池驱动装置,每个都将电极连接到他皮肤上。罗布一天24小时背着这个仪器,无论是在跑步机上慢跑还是打篮球,虽然背着10磅重的东西很难做跳投。在洗澡的时候,工作人员会移开除一条胳膊上的其他所有电极。晚上,罗布睡觉时紧挨着背夹,一台监视器盯在他上面。
他说,工作人员因侵犯性行为电击他,也会为小错误电击他,每次电击持续2秒,犹如下地狱一般。罗布的妈妈德莱昂在上纽约社区学校的建议下把他送到罗腾伯格中心,她相信他会定期得到心理咨询,尽管这家学校没有提供这个。
2、学校:比监狱还恶劣,是世界上最坏的地方
几个月过去了,罗布的母亲对学校日益不满。“我与他们争吵的焦点是,他什么时候会得到心理治疗”,她说,“我认为他们应该挖掘他问题的根源——如他为什么这么易怒?为什么具有强烈的破坏欲?我认为他们需要费些头脑,找出原因。”她觉得电击没有多大帮助。2002年,她发了一份措辞愤怒的传真,要求她来过父母节之前必须将罗布身上的电极拿掉。翌日,她接到校执行理事马修的电话说:“你不想坚持我们的治疗计划了?把他接走吧。”马修说他不记得这次谈话了,但他补充说,如果父母不想用皮肤电击法,想要心理治疗,这不属于他们的权力范围。
罗布的母亲不是唯一对罗腾伯格中心不满的父母。去年,埃夫琳·尼科尔森的儿子安特翁内在18个月里被电击79次后,向法院起诉了这家学校。尼科尔森说,在安特翁内打电话回家告诉她 “妈妈,你不再爱我了,因为你听任他们这么严重地伤害我”后,她才决定采取行动。罗布和安特翁内相互并不认识,但在某些方面他们的遭遇是相同的。安特翁内的生母是个瘾君子,他还是个婴儿时就被放在一个电气平底锅上烧烤。埃夫琳认他作了养子,后来正式收养了他。埃夫琳的诉讼引起了一系列事件:多个政府机构对罗腾伯格中心加以调查、情绪激烈的公开听证会、媒体的调查。两个州已立法在这样的学校里限制或禁止使用电击。但总体变化甚微。
罗布对关于他母校的公共争议不甚关心,尽管他时常浏览学校网页,看看他认识的孩子还有谁在那。离开中心后,他在父母面前缩手缩脚。乍看上去,他与其他21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但当要求他讲述他在罗腾伯格中心的岁月时,他竟然极其详尽地一口气讲了近两个小时,清晰地回忆起七八年前的名字和事件。当他描述不断重新的恶梦时,他还抬起胳膊,用手掌擦前额上的汗。
尽管在这家行为矫正机构里呆了3年多时间,罗布仍然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2005年,他因袭击未遂被捕,并送到监狱。同年,他又因药品和袭击问题再次被捕。关押在监狱里给了他反思童年的时间,对罗腾伯格中心形成了新的看法:“它比监狱还恶劣,那个地方是世界上最坏的地方。”
罗腾伯格中心在许多方面实际上是两个学校,略多于一半的学生被学校称为“高机能群”:诸如罗布和安特翁内这样的孩子,他们被诊断为注意力缺乏症等情绪性问题。另外的群体更麻烦,被称为“低机能群”,包括严重的自闭症和精神障碍的孩子,大多数人不会说话或仅具非常有限的口头表达能力,一些人行为极端到威胁生命的程度:把手和手臂咬得咯咯响,撞墙,不断地把头往地板上撞。
罗腾伯格中心一直以来被看做是最后可以求助的学校,这个地方收任何孩子,无论他们的问题有多极端。对许多父母来说,罗腾伯格中心简直是上帝的恩赐。麻省官方曾两次试图关闭罗腾伯格中心,在两次关闭事件中低机能群孩子的父母们都聚集起来坚决加以捍卫,因此在法庭上两次胜诉。
然而,自埃夫琳·尼科尔森2006年发起诉讼以来,罗腾伯格中心面临着新一轮的批评和争议浪潮。这所学校再次依靠其他低机能群孩子的父母的证词保全了自己。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了选择。但罗腾伯格中心用同样的行为矫正法对待所有的学生,不论孩子们的行为问题如何,只要他们的父母将他们交到同样的心理学家——激进的行为主义者伊斯里尔手里,他们就会面临着同样的命运。
3、校长:固执的乌托邦行动主义者
1950年,伊斯里尔成为哈佛的一名新生。选“人类行为”这门课时,他对B·F·斯金纳几乎一无所知。不久,当伊斯里尔迷上斯金纳研究行为的科学方法后,他拿来斯金纳颇具争议的小说《桃源二村》阅读,该书描绘了一个基于行动主义原则的试验社区。未曾料到,这部乌托邦的小说竟改变了伊斯里尔的生活。“我把自己的使命定为开辟一个乌托邦社区”,他说。1960年,他从哈佛大学心理系获得博士学位,在波士顿郊外公房里居住。
与伊斯里尔共住的室友有个3岁的女儿,名字叫安德里亚。两人难以相处。“她很野,大声尖叫”,伊斯里尔回忆说,“我只能退到自己的房间,她总是试图推开门进来,我不得不把门开到另一边,阻止她来打搅我。”
利用老鼠和鸽子做实验,斯金纳证明动物是如何领会它们行动的后果的。在安德里亚母亲的许可下,伊斯里尔决定把斯金纳的思想用到一个3岁孩子的身上。当安德里亚举止良好时,他带她出去散步。当她行为失端时,他就打脸以示惩罚。他的导师斯金纳宣扬,正面强化比惩戒更有效果,但伊斯里尔说,他的方法改变了这个小女孩,她不再惹人烦厌,反而成为屋子里一个惹人喜爱的小家伙。
伊斯里尔的成功促使他开办了一所学校。1971年,他在罗德岛创办了“行为研究协会”,这个机构后来移到麻省,并成为闻名遐迩的罗腾伯格中心。伊斯里尔招收没有任何人敢要的孩子——严重的自闭症患者和精神障碍患儿。为了改变他们的行为,他开发出种类繁多的惩戒措施:用水泼孩子的脸,在他们的鼻孔里注氨水,打脚板,强迫他们穿“噪音烦扰头盔”,用静电噪音侵扰他们。
1985年,一个患自避症的22岁青年文森特犯了错误,被关禁闭并强迫戴噪音烦扰头盔后死亡。5年后,19岁的智障儿琳达拒绝进食。在前往学校的汽车上,琳达捂着自己的胃,有人强行把她带到校内,她整日都躺在教室的睡椅上。琳达不会说话,教员认为她的举动是错乱行为不予理睬。下午4点至8点之间,工作人员给了她13次打板子、29次夹手指、14次肌肉挤压和5次强行注氨水的惩罚。结果证明琳达患了胃穿孔,凌晨1:45分死在手术台上。
琳达死后,伊斯里尔正从打板子向电击转变。在他看来,电击有许多优点,打板子、掐肌肉要控制学生的身体,否则会导致反抗,而电击只需摁一下按钮则可。另外一个好处就是增加一致性,很难知晓一个教员的板子是否比另一个教员要打得重,但却很容易衡量每个教员每天电击孩子多少次。
伊斯里尔当时从市场上购买了一种名为“阻止自我伤害行为系统”的电击仪器。1988年至1990年间,伊斯里尔电击过29个学生,包括他最大的挑战:12岁的布兰顿,他咬掉大块的舌头,反刍整块肉,并不断撞自己的头。当时,教员要求布兰顿抱着双手不动,如果他双手一动,就会自动遭到电击。在令人发指的一天,这个孩子遭到5000多次电击。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这一天成为伊斯里尔行动史上的一个转折点,他决定增强疼痛感。他认为现在的仪器电流不够强,要求厂商制造一个电力更强的仪器,但遭到拒绝。于是,他决定自己研制,并起了个名字“低电流加速器”(ged),即电流低但能提高电压。但这种改造方法仍然收效甚微。
伊斯里尔决定再次增加疼痛感。于是,罗腾伯格中心今天有了两台电击仪器:ged和ged4。两台仪器看上去差不多,但ged4的电击强度是ged的3倍,被击对象的疼痛感要强烈得多。
4、教员:签保密协议,遭严厉监控
74岁的伊斯里尔仍然控制着执行总裁的头衔,每年给自己支付40万美元的薪水。他看上去毫无威严,形貌猥琐。他语音平淡地说:“这种治疗非常有力,如果你看到效果,你会很难不使用它。”他既没有辩护也没有歉疚的意思,而是平静得令人惊奇。
1994年,伊斯里尔只有64个学生,现在有234个。如此高速增长是因为他所收学生类型的变化。就在不久前,几乎所有学生都是低机能群,但现今已有超过50%的学生属于高机能群。许多孩子都来自纽约的穷人区。
但社会对伊斯里尔的批评一直未断,现在更加激烈。一是他没有出版使用电击效果的研究报告,以便让专家审察。再则他招收许多高机能群的学生,使学校许多黑幕难以捂住。当记者走进教室,一个15岁的女孩偷偷塞上来一张粉红的便笺:救救我们!
为了进一步了解罗腾伯格中心的运作,记者还采访了以前在这里工作过的教员。令人吃惊的是,这里不仅有针对学生的矫正体系,还有另一套针对教师员工的。在罗腾伯格中心,同事之间不可能讨论任何事情,因为摄像头无处不在。即便在教师休息室,彼此交谈也会遭到偷听,只能通过传递纸条彼此交换信息。但很难确信谁值得信任,因为伊斯里尔鼓励员工匿名举报同事的失检言行。
前工作人员描述的是一个充满恐惧的工作场所,担心受学生攻击,担心失去工作。那里的规约束缚太多,摄像头到处存在,很难避免麻烦不会找到自己身上。员工辞职或被辞退是如此频繁,乃至2/3的教员工作经验不满一年。新员工必须签订保密协议,答应离职后不将罗腾伯格中心的情况泄露出去。接受了采访的8名员工,都要求不披露姓名,担心伊斯里尔会起诉他们。其中一名前教员说:“我认为,他们滥用权力以达到极端,远远超过了他们带来的益处。”


